晚上八点四十分,灰色轿车驶入金海市。
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,整个城市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中。街道上车流稀疏,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偶尔有闪电撕裂天空,短暂地照亮高楼轮廓,随即是滚雷隆隆。
林婉秋将车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咖啡店门前。雨水冲刷着玻璃窗,店里只有寥寥几个顾客,大多疲惫地捧着热饮,望着窗外出神。
“我们在这里等马克·陈。”林婉秋熄了火,但没有下车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连接加密网络,屏幕上出现金海港的详细地图,七号码头的位置被高亮标记。
“港口内部结构很复杂,JH007泊位在七号码头最深处,靠近旧仓库区。那里监控覆盖不全,但正因为如此,安保更加严密——赵海龙的人会伪装成码头工人,二十四小时巡逻。”她放大地图,指着几条用虚线标注的路径,“这是我们的进入路线。码头晚上十点后禁止非工作人员进入,但‘华贸国际’有一个集装箱今晚要装船,我们利用这个借口进去。”
徐在宇看着地图,眉头紧锁:“但我们的‘货’是什么?如果对方查验……”
“是真的货。”林婉秋滑动屏幕,调出一份报关单,“三吨纺织用化工助剂,合法合规,已经通过了海关检验。这是我用‘林芳’的身份,以华贸国际名义进口的,单据齐全。我们真正的目标,是确认郑富强的货是否已经装船,以及拍摄交易过程。”
洪英乔盯着平板电脑,忽然问:“如果交易提前了呢?现在距离十一点还有两小时,但货可能已经装完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林婉秋摇头,“这种级别的危险品交易,买卖双方都非常谨慎。按照惯例,他们会等到最后一刻,在船即将离港前才完成最后的验货和付款。而且,国际刑警方面已经确认,买家——代号‘眼镜蛇’的境外组织代表——今晚九点半才会抵达金海。交易时间定在十一点,是给双方留出足够的缓冲和检查时间。”
徐在宇转头看向母亲,眼神复杂:“您做了十年准备,就是为了今晚?”
林婉秋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,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,透露出她内心的紧绷:“不止十年。从我父亲‘意外’成为植物人那天起,我就知道这不是意外。但当时我太年轻,太天真,以为报警就能解决问题。直到发现报警无门,连我父亲的病历都被篡改,我才明白,对抗的是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后来我假死,换了身份,开始一点点搜集证据。徐正华很谨慎,几乎不留任何纸质记录。郑富强更狡猾,所有非法交易都通过多层离岸公司和代理人进行。我花了七年,才摸清他们基本的运作模式。又花了三年,才拿到足够硬的证据,联系上国际刑警。”
“您为什么不直接联系警方高层?或者……”徐在宇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在宇,你不明白吗?”林婉秋转过头,看着儿子,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悲哀,“你父亲,或者说,曾经的徐正华,他不仅仅是一个商人。他背后有更庞大的网络,涉及政界、商界、甚至执法部门。十年前,我尝试过联系一个看起来正直的检察官,三天后,他在一场‘醉酒驾驶’事故中丧生。从那时起,我知道,必须找到绝对可靠的外部力量。”
车里陷入沉默,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。
洪英乔看着这对分别十年、如今在风暴中重逢的母子,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起自己父亲,那个爽朗爱笑的工人,如果当年他也察觉了危险,是否也曾想过报警?是否也曾在某个深夜,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女儿,挣扎于说与不说的两难?
“有车来了。”徐在宇忽然低声说。
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停在咖啡店对面,没有熄火。驾驶座上的人戴着棒球帽,看不清脸,但朝他们的方向闪了三次车灯。
“是马克。”林婉秋也闪了三次车灯回应,然后打开车门,“拿好证件,我们换车。”
三人冒着雨跑向越野车。拉开后座车门,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、亚裔面孔的男人,穿着深色夹克,眼神锐利如鹰。副驾驶座上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白人女性,棕色短发,神情警惕。
“林,好久不见。”马克·陈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口音,但很流利。他目光扫过后座的洪英乔和徐在宇,微微点头,“这两位就是你说的帮手?”
“洪英乔,徐在宇。”林婉秋简短介绍,坐进副驾驶座。洪英乔和徐在宇则坐进后座。
“我是马克·陈,国际刑警组织危险品走私调查组探员。这是我的搭档,凯特·米勒。”马克发动车子,缓缓驶入雨幕,“时间紧迫,我长话短说。我们监视这个走私网络已经八个月,但对方很狡猾,每次交易都换地点、换方式。这次是规模最大的一次,涉及两百公斤C4N6O12,和五十公斤新型化学武器前体VX-7。买家是‘新秩序联盟’,一个在中东活动的极端组织,有证据显示他们计划用这些原料制造大规模袭击。”
凯特从前面递过来两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几个人的照片和资料。
“郑富强,你们已经认识。赵海龙,金海港的地头蛇,掌控港口至少三成的灰色交易,手下有几十号人,很多都有案底。这两个是交易的关键人物。”凯特用流利的中文说,手指滑动屏幕,“但还有第三个人——‘教授’,真名不详,化学专家,据说是从某国秘密实验室叛逃出来的,负责技术指导和品质控制。这个人很危险,有情报显示他不仅提供技术,还参与策划了几起化工厂‘事故’。”
洪英乔盯着“教授”那张模糊的侧面照片,突然想起徐正华书房U盘里那张照片——徐正华和一个戴金丝眼镜、学者模样的中年男人在实验室里交谈。照片上的男人,和屏幕上“教授”的轮廓有几分相似。
“这个人,我可能见过。”她说,快速描述那张照片的内容。
马克和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。“照片还在吗?”
“在我这里。”林婉秋从包里拿出数据卡,插入车载电脑。很快,那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。
“就是他。”凯特肯定地说,“虽然照片很模糊,但这个姿态、这个眼镜的款式……我们追踪他两年了,他总是出现在危险化学品非法交易现场附近,但从来没有直接证据。”
“今晚他会出现吗?”徐在宇问。
“不确定。但根据线报,这次交易的货物中有VX-7,这是‘教授’的最新‘作品’,理论上他应该会在场,确保交易顺利完成。”马克转动方向盘,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,“我们的计划是分两步。第一步,林,你带洪小姐和徐先生以‘华贸国际’的名义进入港口,确认货物位置,拍摄装货和交易过程。我会给你们提供微型摄像头和通讯设备。”
他从座位下拿出一个小型金属箱,打开,里面是几枚纽扣大小的摄像头、骨传导耳机,以及几个像口香糖包装的银色薄片。
“摄像头可以吸附在衣物上,三百六十度拍摄,电池续航三小时。耳机是加密频道,但港口内部有信号屏蔽,所以需要这些中继器——”他拿起银色薄片,“每隔五十米贴一个,它们会自组网,确保通讯畅通。但记住,一旦交易开始,很可能会启动更强的信号干扰,那时候我们就只能靠预先约定的信号了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洪英乔问。
“红色闪光,三短一长,意思是‘交易进行中,立即行动’。”马克严肃地说,“一旦你们发出这个信号,我们和海关缉私的联合行动组就会从三个方向突入,封锁整个七号码头。但时机必须精准——太早,他们可能销毁证据或逃跑;太晚,货可能已经装上船,船一旦离港,进入公海,我们就无权拦截了。”
“第二步呢?”林婉秋问。
“第二步,是在控制现场后,我们需要有人指认所有参与人员,尤其是‘教授’、赵海龙,以及可能出现的幕后保护伞。”马克看着后视镜,目光落在徐在宇身上,“徐先生,我们知道你父亲牵涉其中。但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,他可能不是主谋,而是被胁迫或利益捆绑。如果你愿意合作,在法庭上作证……”
“我会作证。”徐在宇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无论他是我父亲,还是什么人,他所做的是错的,而且害死了很多人。包括英乔的父亲,包括林工……包括那些名单上‘已处理’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