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片刻,锦老心中纠结再三,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疑虑,起身拱手,语气带着几分苦涩窘迫,坦诚道出心中难处:“刘节帅,实不相瞒,我们两座寨子,实在比不上木松老哥的白寨。寨中族人世代务农狩猎,性子愚钝,不懂买卖算计,就算官府开了互市,我们拿着山货前去,也只会被汉商哄骗压价,挣不到多少银钱……”
话音尚未完全落下,刘靖便抬手示意锦老不必忧心,唇角噙着从容淡然的笑意,从容接话,打消二人心中顾虑:“锦寨主放宽心,诸位肯诚心归顺于我,我自然不会让诸位白白冒险,早已为你们两座不善经商的寨子,寻好了一条长久安稳的财路。”
“财路?”
盘大、锦老二人同时眼前一亮,眼中瞬间燃起期盼光亮,方才心底的失落与疑虑一扫而空,连忙拱手恭维,口中连连称颂刘靖体恤山民、思虑周全。
刘靖端起案上清茶浅抿一口,不疾不徐,条理清晰地为二人剖析朗州山林独有的地利优势:“诸位常年居于朗州群山,应当清楚,此地气候湿热,群山连绵,密林遍布,山间平整稀缺,大片坡地、谷地水土温润,并不适合大面积种植稻谷杂粮,强行垦荒种粮,收成微薄,辛苦一年也难有富余。”
盘大、锦老纷纷点头附和,山中开垦坡地种粮,收成极低,年年辛苦劳作,依旧难以饱腹,这是两寨族人世代无法摆脱的困境。
刘靖继续往下细说,道出早已规划完备的药材种植方略:“朗州山多地寡,不宜深耕粮食,却得天独厚,极适合各类中药材生长。茯苓、百合、黄精、吴茱萸、五倍子、金银花等等,皆是市面上常年紧俏、价高难寻的药材,此地温湿山林水土,恰好契合各类药材生长所需环境。”
“诸位寨中族人不必担忧不懂种植技法,我会从潭州、吉州等地聘请精通药材培育的资深药农,分批送入金丝寨、锦寨驻留,手把手传授开垦、育苗、管护、采收全套技法,无偿教习,分文不取。往后山中地块产出的全部药材,官府药坊会按照市面公允市价全数统一收购,绝不压价克扣;若是诸位寨子自行寻得外地药商,能卖出更高价钱,亦可自由对外售卖,官府绝不干涉阻拦,诸位觉得这条出路如何?”
这条计策,刘靖早已深思熟虑,一举两得,兼顾安抚蛮僚与军备民生两层长远布局。
一来,以药材种植为长久生计,为不善经商的深山小寨寻得稳定增收门路,无需依靠狩猎、贫瘠薄田勉强糊口,逐年富足之后,自然真心依附宁国军,分化瓦解雷彦恭麾下蛮部根基,完美落实 “拉拢一批、以蛮治蛮” 的战后治理规划;二来,大规模药材稳定产出,能够持续供给刘靖筹备修建的军民医学院,源源不断供应疗伤、固本、防疫所需各类草药,不必远赴外地高价采购,长久节省巨额粮草银钱开支,前线伤兵、后方百姓都能得到充足药材医治,军备民生两相受益。
盘大与锦老对视一眼,面上依旧带着几分迟疑,心中拿不定主意。两寨族人世代耕种狩猎,从未接触过药材培育,全然不清楚药材市场行情、种植收益高低,唯恐耗费人力物力,最后得不偿失,白白耽误原本的粮食耕种。
一旁的木松看得心急,见二人犹豫不决,当即出声呵斥,语气恨铁不成钢,直白点破其中丰厚利润:“你们两个夯货,节帅主动送上门的富贵路子,还迟疑不决,还不赶紧上前谢恩!”
不等二人开口,木松借着常年通商积攒的见闻,细细讲解药材行情,打消二人顾虑:“你们常年待在深山,不懂外头市面行情,药材利润远比粮食丰厚百倍。单单百斤晾晒完好的茯苓,售卖所得银钱,便足够一座中等寨子一整年衣食开销,无需再为温饱发愁。”
“当下世道,粮食市价低廉,家家户户皆可耕种,可优质道地药材受水土局限,产量稀少,供不应求。寻常药材市价,便是同等重量粮食的五六倍,像茯苓、百合这类稀缺滋补药材,市价能翻十几倍,民间素来流传‘一两茯苓一两金’的说法,足以见得药材何等珍贵紧俏,何来亏本一说?”
木松常年往返汉蛮集市,与各地药商往来频繁,所言行情句句属实,绝非虚言宽慰。
听完这番细致拆解,盘大、锦老心头所有迟疑瞬间烟消云散,双眼发亮,心中豁然开朗,连忙齐齐躬身长揖,语气满是感激敬重:“多谢节帅体恤山民,赐予我等长久谋生之路,我两寨上下,定然全力配合开垦药田,全心归顺节帅麾下,绝不心生二心!”
安抚笼络、许诺利好的正事尽数谈妥,窗外日头渐渐西斜,时辰已然不早,堂外仆役前来轻声禀报,宴席菜肴已然全部备妥。
刘靖当即起身,笑着邀约四人赴宴:“今日与诸位相谈甚欢,难得齐聚一堂,我已命人备下薄宴,诸位移步侧厅,一同落座小酌,不必拘束客套。”
木松、盘大、锦老、木七四人紧随刘靖移步侧厅,入席落座。
桌上摆满一整桌精致菜肴,鸡鸭鱼肉、鲜笋山蔬、汤羹点心一应俱全,油盐调味适中,摆盘规整精致,是山中寨子逢年过节都难以置办齐全的丰盛宴席。几名寨主常年困于深山,日日粗粮野菜果腹,一年到头难得沾几回荤腥,望着满桌丰盛饭菜,一时手足无措,拘谨地端坐在席位上,迟迟不敢动筷,生怕举止粗鄙闹出笑话,惹得汉家官吏耻笑。
刘靖见状朗声发笑,抬手示意众人随意取用,语气亲和家常:“诸位只管放开吃喝,不必拘谨客套,往后我们同心协力镇守两州,安抚各族百姓,便是一家人,无需分汉蛮内外,不必讲究繁文缛节。”
有了刘靖这句话,几人心中紧绷的拘束彻底放下,不再顾忌体面,纷纷拿起碗筷,大口吞咽饭菜,狼吞虎咽,吃得酣畅淋漓,席间不停夸赞菜肴美味,口中连连称颂刘靖宽厚仁德。
一席酒宴谈笑风生,宾主尽欢。
宴席散去,天色已然擦黑,刘靖命仆役取来提前备好的馈赠礼品,分发给每一位寨主。每份礼品皆是厚实稻米、上等锦缎布匹,分量充足,皆是山中最为稀缺珍贵的物资。
盘大、锦老、木松三人捧着沉甸甸的稻米布匹,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,嘴角高高扬起,反复对着刘靖躬身道谢,千恩万谢,心中笃定追随刘靖远比依附雷彦恭前途光明,汉家主帅出手大方,许诺的生计安稳富足,往后全寨族人再也不必受饥寒、受欺压。
四人辞别刘靖,带着馈赠礼物走出县衙,踏着雨后干爽的街道,一路畅谈今日所得,各自盘算回寨之后如何推行通商、开垦药田,一步步落实刘靖定下的布局。
而县衙大堂之内,刘靖独自立于窗前,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,指尖轻轻摩挲衣襟内侧那方妙夙赠予的平安符,眼底沉着深远筹谋。
一场宴席、数句许诺、两条生计财路,不动一兵一卒,便拉拢三洞七十二寨之中数股关键蛮部势力。
雷彦恭依靠拼凑各部蛮部维系联军壁垒,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内部裂痕早已生根发芽。此番以利笼络小寨,分化大族依附势力,拉拢忠顺、孤立顽劣,正是 “以蛮治蛮” 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。
前线战事相持耗敌,后方山蛮人心渐归,朗、澧二州战后族群调和、长治久安的根基,已然悄然铺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