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1章 本帅也算寨子的女婿

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

四百余名受优待释放的蛮僚战俘顺着雨后湿润山道,三三两两散入群山深处,身影渐渐消融在连绵青黛之间。木七站在军营出口目送许久,直到最后一批战俘彻底消失在林木掩映的隘口,才转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不伦不类的汉式粗布长衫,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细碎雨泥。

连日来回奔走于营房、战俘之间,居中传话安抚各族囚徒,他连片刻休憩都未曾得空。眼下放归战俘的差事彻底落定,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,不敢耽搁,径直沿着龙阳县城主街往县衙方向走去。

方才连绵多日的阴雨方才停歇,天光透过薄云洒落街巷,路面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水洼,倒映两侧沿街屋舍。县城经连日大雨冲刷,墙根青苔湿滑,街边摊贩陆续重新支起摊子,叫卖山货、粮食、布匹的声响此起彼伏,一派雨后复苏的市井烟火。

木七脚步不疾不徐,沿途不时有往来汉家吏卒、平民百姓认出他,知晓此人是往来汉蛮两界、居中牵线的白寨中人,纷纷主动侧身避让,偶有相熟商贩还会笑着同他招呼两句。这般体面,是山中其余小寨族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,也更衬得白寨依托互市通商,在三洞七十二寨之中独一份的特殊地位。

一路穿过正街,抵达县衙大门。两侧值守的卫兵早已得了吩咐,见木七前来,并未阻拦,只是拱手行礼,任由他径直踏入内院,直抵正中县衙大堂。

还未跨进堂门,一阵畅快爽朗的笑声便顺着敞开的门扇飘了出来,此起彼伏,冲淡了县衙公堂固有的肃穆威严,少了几分官法森严,多了几分邻里闲谈般的松弛暖意。

木七放轻脚步,缓步走入大堂,抬眼望去,堂内主位端坐之人正是宁国军节帅刘靖。一身素雅常服,未披甲胄,褪去沙场杀伐戾气,眉眼温和从容,正侧过身,同身侧三名来自深山蛮寨的寨主闲谈说笑。

堂内分左右落座三位山蛮首领,为首一人年岁最长,便是白寨寨主木松,也是木七本家同族长辈。

木松已是年过六旬的老者,身形枯瘦,皮肉松弛,脊背却依旧挺直,不见寻常深山老人常年劳作的佝偻颓态。他一身纯白对襟短衫,头顶缠绕厚厚一层洁白布巾,是白寨世代传承的习俗 —— 白寨族人尊崇白色,将纯白视作族群尊贵、心性纯洁、岁岁吉祥的象征,但凡寨主、族中长老会客议事,必着白衣缠白头,以示庄重。

虽已是须发尽数霜白,可木松面色红润,眼底有神,周身不见半点愁苦疲态,保养得远胜山中其余寨子的同族首领。常年往来汉蛮通商,衣食富足,不必日日进山开荒狩猎、吃苦劳作,滋养出的精气神,一眼便能同另外两名寨主分出高下。

木松身侧左右,分坐另外两名中年汉子,分别是金丝寨寨主盘大、锦寨寨主锦老。二人身上皆是洗得发白、打满多层补丁的青色粗麻布衣,布料粗糙磨肤,肩头、手肘、裤腿随处可见缝补痕迹,无半分饰物装点。二人常年扎根深山,日日带领族人开荒、狩猎、抵御山中荒兽,日晒风吹,一张面孔黝黑粗糙,沟壑纵横,眼底常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困顿愁苦,精气神萎靡压抑,与从容舒展的木松对比强烈,高下立判。

相由心生,此言半点不假。

一个寨子的生计贫富、族人境遇,尽数写在寨主的眉眼神态、衣着穿戴之上。

白寨依托与汉家通商,山货、药材、皮毛源源不断换成粮食、布匹、盐铁,仓廪充盈,衣食无忧,寨主木松自然从容舒展,谈吐松弛自在;金丝寨、锦寨地处深山偏僻角落,无通商门路,田地贫瘠、猎场狭小,还要常年受黑水寨这类大族压榨,再加上雷彦恭层层苛捐盘剥,全寨终年挣扎在温饱边缘,寨主日日为族人衣食生计愁眉不展,面容自然愁苦局促,周身带着一股难以舒展的压抑。

论亲近汉家的程度,金丝寨、锦寨远不及世代互通有无的白寨。

两座寨子族人骨子里依旧对汉人心存隔阂防备,可多年以来,雷彦恭麾下各大亲附大寨无休止欺压掠夺,苛捐杂税层层加码,强征壮丁充军,抢夺良田猎场,两寨受尽苦楚,心中对雷彦恭的仇视早已根深蒂固。木松早前多次孤身入山,登门劝说两寨寨主归顺宁国军,许诺安稳生计,几番游说之下,二人权衡利弊,终于下定决心,摒弃往日对汉人的偏见,前来龙阳县衙拜见刘靖,寻求一条能让全寨活下去、过得安稳的出路。

此刻大堂之内,四人围坐一席闲谈,气氛还算融洽,只是盘大与锦老始终放不开手脚,腰背微微佝偻,坐姿拘谨,说话语速迟缓,句句斟酌,生怕言语失当触怒身为主帅的刘靖;唯有木松长袖善舞,常年周旋汉蛮两界,深谙待人接物之道,谈吐挥洒自如,时不时出言打趣调和气氛,丝毫不见局促拘束。

木七快步走到堂中正中位置,双腿微屈,双手叠于胸前,对着主位的刘靖郑重抱拳行礼,声音恭敬平稳:“启禀节帅,此前四百余名甄别释放的蛮寨战俘,现已全数顺利送出军营,分路返回各自深山山寨,沿途兵士全程护送,不曾苛待一人,亦无半路扣留、惊扰之事发生。”

刘靖闻言,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,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木七身上,语气随和,全无上位者的威严压迫:“阿七兄弟连日往返奔波,居中传话安抚一众战俘,费心费力,着实辛苦了。”

木七连忙躬身拱手,连连谦让,面上露出圆滑得体的笑意,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尽显常年经商周旋练就的通透口舌:“节帅说笑了,小人不过是凭着通晓两边言语,动动嘴皮子传话罢了,哪里谈得上辛苦。真正劳心费神、日夜不得安歇的,是节帅。一边要统筹前线数万将士鏖战雷彦恭,一边还要思虑两州蛮寨万民生计,日夜忧心山河百姓,这份操劳,才是旁人万万比不得的。”

一旁端坐的木松听得会心一笑,暗暗点头。果然是白寨出来的子弟,常年和汉商打交道,懂得看人说话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会失了本分,又能讨得主君欢心。

刘靖抬手虚扶,示意木七起身落座,指了指堂侧空余木凳:“不必多礼,一旁坐下歇息片刻,正好一同听听我们方才商议的事情。”

木七谢过之后,轻步走到凳边端正坐好,大堂内闲谈并未中断,刘靖顺势接续方才未说完的话题,目光扫过面前三名蛮寨寨主,语气平实通透,字字贴合底层百姓、深山族人最朴素的诉求:“其实在我看来,汉家百姓也好,白寨、金丝寨、锦寨的同族族人也罢,众生本质并无区别。世人奔波劳碌,所求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虚名,到头来不过是简单的衣食住行,一日三餐吃喝,四季遮身衣衫。能让寨中老小吃饱饭,冬日有棉衣御寒,平日里不必担惊受怕受人欺压,安稳度日,这才是所有人最实在的期盼。”

话音刚落,木松当即重重一拍大腿,满脸深有共鸣,连连附和,语气里藏着多年积压的委屈愤懑:“节帅这番话,实实在在说到老拙的心坎子里了!其余什么山河大义、族群名分,全都是虚浮空话,唯有寨中人能够安稳过日子,才是实打实的根本。那雷彦恭,山中各寨私下都唤他雷满子,平日里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张口便是十万大山同族一家,应当同心协力抵御汉人,可真到了划分山林柴场、狩猎地界、水田沃土的时候,他何曾把我们这些弱小寨子当成同族一家人?”

木松越说越激动,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,句句皆是多年亲身经历的苦楚:“但凡水土肥沃、猎物繁多的上好地块、水田,尽数优先分给黑水寨这类同他亲近的大寨,我们这些依附求生的小寨子,只能分到山边贫瘠坡地、兽迹稀少的荒僻山沟。若是有弱小寨子敢上前争辩,雷满子便调遣麾下蛮兵威慑打压,任凭大寨肆意欺凌掠夺,他只会从中和稀泥,各打五十大板,从来不会为我们小寨出头做主。这般偏袒苛待,又谈什么同族一家?不过是拿空话哄着我们为他卖命罢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