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克定猛地转身。
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。
不,不是站在。她悬浮在空中,银白色的长发在真空中飘散开来,和她躺在复苏舱里的姿态一模一样。她的眼睛睁开了——那是一双淡金色的眼睛,瞳孔是竖直的,像猫,又像某种更古老的掠食者。她穿着一身毕克定从未见过的服装,银白色的贴身战甲,肩部和手臂上嵌着复杂的纹路,那些纹路散发着微弱的蓝光,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缓流动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明曦。”她的嘴唇没有动,但声音直接出现在毕克定的脑海里,“流亡者第七舰队,先锋侦察兵。在坠落之前,我在这个星系的外围轨道上待了三天。三天里,我一直看着这颗星球。”
她抬起头,望向那颗缓缓转动的蓝色星球,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它太像我们的母星了。”
毕克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地球静静地悬浮在星空中,蔚蓝的海洋、翠绿的大陆、白色的云层,美得让人窒息。他突然明白了明曦为什么要用三天来看着它——对于一个永远失去了家园的人来说,看到一颗和家乡如此相似的星球,那种心情是他无法完全理解的。
“你的母星……”
“没了。”明曦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被它们吃掉了。”
毕克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吃掉?”
“字面意义上的吃掉。”明曦转过头来看着他,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星云的光,“我们管它们叫‘噬星者’。它们不是生命体,至少不是我们理解意义上的生命体。它们是某种……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投射在三维宇宙中的影子。它们穿越星系,吞噬所有遇到的有机质,把一颗颗生机勃勃的星球变成冰冷的岩石。我们的母星,我们的整个恒星系,在它们面前撑了不到七十二个小时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情感——毕克定听出来了,那是幸存者的愧疚。
“流亡者舰队在银河系里漂流了数百年。它们一直在追。我们打不过它们,每一次接触战都是单方面的屠杀。它们的武器不遵循我们已知的物理法则,能量护盾在它们面前像纸一样薄。后来我们才发现,它们的弱点是维度。它们在三维宇宙中不稳定,每隔一定的周期就会被迫退回高维空间,消化它们吞噬的物质。”
“消化?”
“一颗地球大小的行星,它们从吞噬到完成消化,大约需要地球时间的十二个月。在那十二个月里,它们处于休眠状态,几乎不设防。”明曦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流亡者舰队的最高指挥部制定了一个计划——在它们下一次吞噬后休眠的十二个月里,集结所有剩余力量,从内部摧毁它们。”
“结果呢?”
明曦没有回答。她转过头,看向远方。
毕克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看到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阴影,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那是一支舰队。数十艘巨大的飞船排列成一个锥形阵列,船体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伤痕。每一艘飞船都在以最高速度航行,引擎喷射出幽蓝色的火焰,将周围的星际尘埃吹散。
在舰队后方,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逼近。
毕克定无法准确地描述那团东西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是液态的沥青在虚空中翻涌。它的边缘不断变化着,有时伸出无数条细长的触手,有时又收缩成一个致密的球体。它不发光,但它周围的光线经过它的表面时会发生扭曲,形成一圈扭曲的、颤抖的光晕。它让毕克定想到了一种东西——癌细胞。一团没有意识的、只知道吞噬和增殖的癌细胞。
“这就是它们。”明曦的声音很轻,“或者说,它们在三维宇宙中的投影。真正的噬星者存在于更高的维度,这些只是它们伸进我们世界的手指。”
黑色的潮水追上了舰队。
毕克定目睹了一场他从未想象过的战斗。流亡者的飞船发射出各种他看不懂的武器——能量束、空间震荡弹、甚至某种能够短暂制造微型黑洞的装置。那些武器足以摧毁地球上的任何国家,但在噬星者面前,却像是小孩子用玩具水枪对抗海啸。
一艘接一艘的飞船被黑色的触手缠住,船体在接触的瞬间开始瓦解——不是被挤压或者撕裂,而是像被消化了一样。金属、有机体、甚至是光线,都在接触到那片黑色的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,没有残骸,没有爆炸,只有吞噬。
明曦站在他身旁,看着这场屠杀,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毕克定知道,这不是因为冷酷,而是因为她在四十七年前就已经哭过了。现在的她只是记忆的旁观者,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