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03章 茶要趁热喝,茶馆的门楣很低

风暴眼 清风辰辰

茶馆的门楣很低。

低到什么程度?陆时衍一米八五的个子,每次进门都得微微低头。他曾经觉得这个设计很别扭,后来才想明白——低头进门,姿态自然就矮了三分,最适合谈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
这家“隐芦茶馆”藏在城西老城区一条梧桐巷的尽头,不挂招牌,不接散客,只做熟人的生意。陆时衍在这里见过导师尹修平三次。每一次,导师都坐在最里面的雅间,对面坐着不同的面孔,桌上摆着同一款茶——金骏眉,头采,市价六千一斤。

那时候他还以为导师只是讲究。

后来他查了导师的银行流水。每一次见面之后三天内,导师的私人账户都会多一笔“茶水费”。少则二十万,多则八十万。

讲究?那是真讲究。用别人的血泡自己的茶。

此刻是上午九点整。陆时衍坐在巷口对面的咖啡店里,面前是一杯动都没动的美式咖啡,视线穿过落地窗,锁定在三十米外那个低矮的门楣上。

快递员的电动车在九点零三分出现,九点零四分离开。

快递被老板娘签收了。

陆时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,冷透了,酸苦难咽。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,掏出手机,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:

“鱼饵已入水。”

回复几乎同时弹出:“鱼呢?”

“还在窝里。按周信的习惯,周末上午十点出门,十点半到茶馆,雷打不动。”

“那你还提前一个小时去?”

陆时衍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想象得出苏砚打这行字时的表情——眉头微蹙,眼里带点不以为然,语气像在质问下属为什么预算超了百分之零点三。

他打字回复:“我是来喝咖啡的。”

“你从不喝咖啡。”

“所以这杯咖啡很难喝。证明我确实没撒谎,我真的是来喝咖啡的。”

对面沉默了三秒。然后发来一整行无语的省略号。

陆时衍把手机扣在桌上,心情莫名好了几分。

他重新望向窗外。梧桐巷的行人渐渐多起来,遛鸟的老大爷把三个鸟笼挂在梧桐枝上,黄鹂叫得正欢;煎饼摊的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在鏊子上转着面糊,葱花味混着薄脆的焦香飘过半条街;两个背书包的小孩蹲在路边,用梧桐叶的梗玩“斗草”,输的那个哇哇大哭,赢的那个手足无措。

这些画面跟陆时衍此刻的心情毫无关系。但他还是多看了几眼。

做律师十几年,他见过太多被钱和权碾碎的普通人。那些人在法庭上哭,在调解室里哭,在判决书下达后躲在楼梯间里一个人哭。他们没做错任何事,只是运气不够好,站错了位置。苏砚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。

而那个让他们站错位置的人,此刻或许正在某栋别墅里喝金骏眉,盘算着下一个该碾碎谁。

陆時衍把冷咖啡一口闷了,苦味从舌根蔓延到胃里。

就在这时,手机一震。

“周信出门了。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。”

消息是苏砚发来的。陆时衍瞳孔微缩,手指飞快回复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在他家对面也安排了人。你以为只有你会蹲点?”

附赠了一个微笑表情包,是那种老年人专用的大黄脸微笑,阴阳怪气,能把人气笑。

陆时衍真的笑了。

这个女人。

他站起来,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,整理了一下袖口,不紧不慢地走出咖啡店,拐进梧桐巷,信步闲庭地朝隐芦茶馆走去。

他不急。他今天不是来抓人的,是来等人的。而等的那个人,此刻正从一座即将崩塌的人生里逃出来,奔他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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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信今年四十七岁。他每天早上在镜子前要站五分钟——不是整理仪容,是做心理建设。

“你只是一个财务副总监。合理避税,合规做账,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问的不问。”这句话他对着镜子重复了六年,从一开始的自我催眠,变成了后来的自我欺骗。

你当然知道那些钱从哪来,到哪去。

你当然知道资金流转表上永远对不上的那个小缺口,被人用什么方式填平了。

你当然知道推荐你入职的那位猎头,跟尹修平是什么关系。

你什么都知道。你只是装作不知道。

今天早上,周信对着镜子站了七分钟,比平时多了两分钟。因为昨天下午他收到了一笔银行的转账通知,五十万,备注写着“离职工资补偿”。他还没有打离职报告。他只跟一个人提过“想去国外看看”的念头——上周三,在导师的办公室里,以开玩笑的语气说的。

当时导师笑得很慈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小周啊,你这个年纪出去看看是好事,回头我给你安排。”

安排。这个词的意思,周信现在懂了。

五十万不是离职金,是封口费。或者说——是买命钱。买一个“体面的消失”。

他应该跑的。他甚至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,订了去曼谷的机票,准备九点出门去机场。但他没有。他坐在行李箱上,用手机反复查看银行转账的详细信息,查了整整十五分钟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打开电脑,把六年来所有经手的异常流水,全部导出到一个加密U盘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