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她知道,对陆时衍来说,导师曾经是他最尊敬的人。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孩子,靠奖学金读完法学院,被业界泰斗赏识、收入门下,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——这个故事本来应该是励志的。但励志的内核正在被一块块剥离,露出里面发烂的芯。
“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陆时衍转过身,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意,“我到现在还会想起他教我的第一课。他说,法律人的价值不在于站在哪一边,而在于守住底线。这话是他教的,底线也是他亲手踩断的。”
苏砚站起来,走到茶水间,打开柜子翻找了一阵,拿出两样东西。
一小袋速溶奶茶粉,和一条独立包装的蜂蜜。
她拆开奶茶粉倒进纸杯,加了热水,挤进半条蜂蜜,用搅拌棒搅匀,端到陆时衍面前。
“喝掉。”
陆时衍看着那杯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液体,表情复杂:“我不喝甜的。”
“你现在需要喝甜的。”苏砚把杯子塞进他手里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正经话,血糖肯定低了。血糖低了人会情绪化,情绪化会影响判断力,判断力下降会连累我。所以为了我,喝掉。”
陆时衍张了张嘴,没找到反驳的逻辑,低头喝了一口。
甜。非常甜。甜到他怀疑苏砚是不是把整条蜂蜜都挤进去了。
但很奇怪,这股甜顺着喉咙滑下去,好像真的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冲淡了一点。
“怎么样?”苏砚问。
“……能再加点水吗?”
“不能。喝完。”
陆时衍认命地把一整杯甜到发齁的奶茶灌了下去,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,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,下一页。录音里还有一段提到了一个代号‘老周’,这个人负责导师与资本方之间的资金转移。我查过导师的通讯记录,没有姓周的常联系人。所以我怀疑‘老周’不是真名,而是——”
“而是我公司的财务副总监周信。”苏砚接上话。
陆时衍怔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刚才说‘老周’的时候,我的AI系统弹了一条匹配记录。”苏砚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给他看,“周信,四十七岁,在我公司任职六年。他入职的推荐人是一家猎头公司,而这家猎头公司的法人代表——”
“是导师当年的一个学生。”陆时衍脱口而出。
苏砚点头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像是拼图拼到了最后一块,但拼图的图案让人脊背发凉。
导师在苏砚父亲破产时就埋下了第一颗钉子,在苏砚创业后又埋下了第二颗。前后十年,布局之深,手段之密,几乎把苏砚的一生都织进了一张网里。
“周信现在在哪?”陆时衍问。
“今天下午请假了。”苏砚已经在拨电话,“我现在让人去他家。”
“等等。”陆时衍按住她的手,“先别打草惊蛇。周信是财务副总监,他知道的绝不止资金转移这么简单。如果能争取他反水——”
“他不会反水。”苏砚摇头,“周信这个人我了解。谨慎,胆小,怕事。这种人一旦上了贼船,唯一的出路就是一条道走到黑。你以为他不害怕?他比谁都怕。但正因为他怕,他才不会轻易背叛导师那一边,因为导师捏着他的把柄,而我没有。”
陆时衍想了想:“那如果不用‘反水’的名义,用‘自保’的名义呢?”
苏砚眼神一动:“你想做什么?”
陆时衍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,上面有一条刚收到的消息。他把手机递过去,语速缓慢而清晰:“薛紫英刚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。她说,导师给周信打了五十万,备注是‘离职工资补偿’。这笔钱到账的日期——是明天上午十点。”
苏砚的瞳孔微缩。
“离职工资补偿”意味着导师已经把周信当成了弃子。明天一到,钱到账,人消失。而“消失”的方式,以导师的手段,绝不会是简单的跑路。
“他在灭口。”苏砚说。
“对。所以周信如果够聪明,他现在应该在害怕。怕到睡不着,怕到想找个人救命。”陆时衍收回手机,“这种人不能逼,逼他会缩回壳里。但可以吓——让他自己来找我们。”
苏砚沉默了三秒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吓他?发一封匿名信?”
“太慢。”陆时衍走向自己的办公桌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,“今天下午我借调了薛紫英给的录音里关于‘老周’的片段,让鉴定中心出了一份声纹比对预报告。虽然还不具备法律效力,但足够让一个外行以为自己的声音已经被认出来了。”
他拿起笔,在预报告封面上写了一行字:周信先生亲启。寄件人栏写的是陆时衍律所,但收件地址故意空着。
“不寄到周信家,寄到他常去的一家茶馆。那地方我知道,导师以前也在那里见人。周信每个周末都去,雷打不动。”陆时衍说,“快递明天上午九点送到。他看到报告封面的那一秒,就会想起昨晚薛紫英跟我们见面的事。他会自己算:薛紫英给了我们录音,录音里有他的代号,我们已经做了声纹鉴定,导师又刚好给他打了‘离职金’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