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”
“你从一开始接这个专利案,是不是就已经知道跟我爸的案子有关联了?”
陆时衍正在喝自己那杯豆浆,听见这句话,杯子停在了半空中。他沉默了片刻,把杯子放下来,看着苏砚的眼睛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接案的时候只知道原告方是万江资本参股的企业。导师和万江的关系,是我三个月前看到那份签名文件之后才开始往前追溯的。你爸的案子——是在追溯过程中撞上的。”
撞上的。
用了六个字,他没有把这说成是“缘分”或者“命中注定”。他知道苏砚不需要那种话。她和别人不一样,她只信逻辑和证据,任何不能用事实支撑的东西在她这里都会被自动过滤掉。
苏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像是在进行某种内部测谎。然后她重新拿起包子,咬了一口:“行,我信你。”
陆时衍垂下眼睛看自己手里的豆浆杯,忽然觉得这四个字,比任何判决书上的胜诉都重。
病房里的加湿器还在嗡嗡地响。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,百叶窗的影子从床上移到了地板上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苏砚擦了擦嘴角,恢复了平日那种干脆利落的语气。
“十点钟去律协做正式陈述,下午去检察院递薛紫英给的那份流水记录。导师的案子我已经不是代理律师了,律协已经启动回避程序,后续由陈助理跟。”
“导师那边什么反应?”
“从昨天晚上羁押到现在,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苏砚挑了挑眉。“他在等人捞他?”
“万江那边的人脉还没完全断。但薛紫英那份流水已经在公安那边备案了,他捞不出去。”陆时衍顿了顿,“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那一脉的学生。”
苏砚皱起眉头。陆时衍在法学界的师门是一棵大树,导师从教三十年,门生遍布司法系统的各个角落。这些人不一定都参与了导师的勾当,但要论人脉和对系统漏洞的熟悉程度,没有哪个圈子比他们更在行。
“你怕他们给万江出主意,钻法律空子把资金转走?”
陆时衍点点头。“导师进去只是第一步。他背后的万江资本如果不彻底清算,你爸案子的根本问题还是没有解决。”
苏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她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:“你心里已经有对策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结论。
陆时衍看着她。这女人躺在病床上,肩膀上还缠着绷带,面色苍白,头发扎得歪歪扭扭,却依然能一眼看穿他的底牌。
“有。”他承认了,“但需要你配合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公司的数据库里,应该有万江及关联企业在商业活动中的完整痕迹——合同、付款记录、邮件往来,所有用你们AI系统处理过的数据。”
“有。”苏砚毫不犹豫,“从五年前我们拿下第一个行业客户开始,万江旗下至少有四家公司用过我们的数据处理服务。他们以为我们只做加密,不知道我们的系统天然会留一份脱敏归档。”
律师的执业敏感让陆时衍的目光都锐利了几分:“能拿到吗?”
“公司内鬼清理完了,数据库权限现在我手里。你要什么,我三天之内全给你。”
陆时衍看了她好几秒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我在想,”他把豆浆杯放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感叹,“万江的人当年做局搞垮你爸的公司,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,十二年后他女儿不但杀回来了,还把他们的数据足迹留了一个完整的后门。”
苏砚也笑了,笑容带着一种沉淀了十二年的冷意。
“他们那代人,看不起科技。”她把镜子重新拿起来,对着里面那个憔悴但依然倔强的女人看了一眼,然后把镜子啪地扣在床头柜上,“觉得靠钱和关系能搞定一切。数据不会撒谎,它会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轻了半度。“我爸当年就是信错了人。现在,我把这份信错的代价换算成证据,要他们一笔一笔还清楚。”
陆时衍看着她的侧脸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眼角一道很细很小的疤痕映了出来——那是她童年时摔在工厂水磨石地面上留下的,她有一次在加班到凌晨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。那时候她父亲刚破产,工厂被封,她跟母亲被赶出原来的房子,寄住在远房亲戚家。摔伤的那天,她母亲拿不出打车的钱,抱着她走了四站地才到诊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