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衍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。
“你父亲的案子。”
五个字。
苏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,指尖陷进被子里,指节泛白。
这个反应在他意料之中。在过去很多年里,“父亲的案子”这四个字对苏砚来说是一道禁忌的伤口,谁碰她就跟谁翻脸,连她最亲近的合伙人都从不敢在她面前提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是她先开的这个头。
“导师不是后来才介入的,”陆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他从一开始就在。十二年前,你父亲的公司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给了苏砚一个缓冲的时间,“——那场破产案的对方代理律师,就是他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。
苏砚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只是直直地看着陆时衍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崩溃,甚至没有意外。
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像是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确认的东西。
加湿器的嗡鸣声又响了好一会儿。
“所以,”苏砚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还要哑,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线人给我的那份文件上有一个签名,是我导师的笔迹,但日期标注在十年前。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巧合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跟我说,你爸破产那年你正好十岁,你家搬家的时候丢了一整箱文件。我回去查了那个时间段他代理的案子,对上了。”
苏砚垂下眼睛。
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陆时衍做好了准备。准备好了她问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”,准备好了她骂他“你跟你导师就是一伙的”,甚至准备好了她把他赶出病房。
但苏砚什么都没有说。
她只是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重新抬起头,眼睛里的东西翻涌着,声音却稳得很。
“陆时衍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替我打赢这场。”
她没哭。从认识她到现在,不管是面对董事会的逼宫还是资本方的围剿,他从来没见过她哭。
但此刻她的眼眶红了。
就红了一下,马上被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背用力摁了回去。
好像眼泪是什么不能被人看见的违禁品。
陆时衍看着她——看着这个从十岁起就再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流过一滴眼泪的女人,看着她摁在眼眶上那只指节分明的手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一个字,和之前那三个字一样,没有任何修饰。
苏砚把手从眼睛上拿开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别的?”
“比如?”
“‘我会一直陪着你’之类的。”苏砚学他说话的语气,学得还挺像,然后立刻补了一句,“算了,你说这种话我会起鸡皮疙瘩。”
陆时衍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浅,但眼睛里是认真的。
他在椅子上微微前倾,把苏砚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拿起来,轻轻握在自己的掌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上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。
“官司我会替你打。”他说,声线比平时低半度,“人我也会一直在。这两件事不用放在同一句话里说。”
苏砚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。
指节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一块写字磨出来的老茧。这双手在法庭上敲过无数次的桌,写过无数份决定别人命运的诉状,此刻却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。
“陆时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对我说的真话,是不是永远都不超过二十个字?”
陆时衍想了想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超过?”
“等你好了。”
苏砚挑了挑眉。
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最后一条证据。
“等你好了,我把欠你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说给你听。你想听多少字都行。”
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,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。
苏砚没有把手抽回去。
她靠在枕头上,闭上眼睛之前说了一句:“那我可得快点好起来。你这个人的真话,我攒了快十年了。”
陆时衍握着她的手,在安静的病房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,远处天际线隐隐露出一线灰白。
天快亮了。
而他欠她的那些话,是时候一句一句还上了。
(本章完)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