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的灯灭了三个小时,苏砚才被推出来。
麻药的劲儿还没过,她的脸陷在白色的枕头里,看上去比平时小了整整一圈。平日里在谈判桌前锋利的唇角此刻软塌塌地垂着,额前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陆时衍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护士把推床推进电梯,没有跟上去。
他的西装外套在救护车上脱给了苏砚,这会儿只穿一件白色衬衫,左边袖子从肘部往下全是干涸的血迹——不是他的。
是苏砚肩膀上的擦伤,子弹贴着皮肤过去的,血流量看着吓人,但没伤到骨头。
那个开枪的杀手已经被控制住了,导师也在法庭上被当场羁押。一切看起来都结束了。
但陆时衍知道没有。
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下,是陈助理发来的消息:薛紫英在三号讯问室,指名要见他。
陆时衍把手机收回口袋,没有回复。
他转身走向电梯,按了下行键,去了一楼的便利店,买了两杯热美式。
手术前医生说过,苏砚今晚可能会发低烧。
他得守着。
薛紫英可以等。
讯问室的灯光比走廊冷得多,薛紫英坐在铁桌那头,手腕上没有戴手铐。她的律师坐在旁边,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,但薛紫英本人倒很平静,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了。
像一根绷了太多年终于断掉的弦,断了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陆时衍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换衣服了。”
她说的是陈述句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他确实换了件衬衫,来的路上在车里换的,旧的那件装进了证物袋。他没接薛紫英的话,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,按了开关。
“从哪开始?”
薛紫英看着那支录音笔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苦笑,也不是自嘲,就是一种很淡的、没什么意味的笑。
“你第一次给我录口供的时候,也是用这个牌子的录音笔。”
陆时衍没接茬。
那是七年前的事了,他刚进律所,第一次独立做笔录,紧张得按键按了三次都没按对。薛紫英坐在对面笑他,笑完了帮他按下去,说陆时衍你这样以后怎么当合伙人。
后来她成了他的未婚妻。
再后来,她拿着他准备的诉讼策略,投给了对家律所。
“说正事。”陆时衍的声音很平。
薛紫英收回目光,把手放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,像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证人坐姿。
“导师和万江资本的联系,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。我手上有一份完整的资金流水记录,从他当上法学院副院长那年开始,每一笔都有。”
她从律师手里拿过一个牛皮纸信封,顺着桌面推过去。
陆时衍没有立刻接。
“条件?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
薛紫英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曾经在无数个加班夜里陪她一起吃宵夜的眼睛,此刻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。
“你就当是我还你的。”
陆时衍沉默了几秒,伸手拿过信封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第一页就是导师的私人账户明细,开户行、账号、流水时间,清清楚楚。第二页是万江资本旗下一家壳公司的对公转账记录,收款方和付款方之间的对应关系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还有手写的标注——
“此笔为陆时衍入职前一个月打款。”
“此笔用于买通证人陈某。”
“此笔——”
陆时衍的目光在那些手写字上停了两秒。
他认得这个字迹。
当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薛紫英的字写得很潦草,经常被他吐槽说像鸡爪划拉出来的。后来她专门去练了半年硬笔书法,字迹变得工整清秀,跟印刷体似的。
这份文件上的字,还是印刷体。
七年没变。
“这份原件是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万江的内部档案室。”薛紫英说,“我上周借着谈合作的由头进去的。门禁密码是导师的生日,他用了十二年都没改。”
陆时衍把文件放下。
“你知道这份东西递上去,你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。”
薛紫英作为导师的前助理,经手过其中至少三笔款项——哪怕她当时不知道那是赃款,现在主动递交证据也免不了要接受调查,律师执照都可能保不住。
“我知道。”
薛紫英的声音很轻,但没有什么犹豫。
“陆时衍。”
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。这些年她一直叫他“陆律”,客客气气,公事公办。突然变回全名,像是跨越了一整段时间。
“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?”
陆时衍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