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94章 不干净的东西

风暴眼 清风辰辰

凌晨两点,陆时衍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。

他睡眠极浅,第一下震动就睁开了眼。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本市。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,按下了接听键。

“陆律师。”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说话的人正用手捂着话筒,“我是老周。”

陆时衍坐起身。老周是法院档案室的管理员,干了二十年,从来不在非工作时间联系任何人。他打电话过来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出事了。

“周哥,你说。”

“档案室被人动过。”老周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,“五点半我例行巡查的时候还好好的,十点钟再去,铁柜的门锁被人撬了。别的什么都没丢,就少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上周调阅过的那份破产案卷宗。苏远舟,一九九六年。”

陆时衍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。

那份卷宗他上周确实调阅过。在查导师周庭渊代理过的案件时,他发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:苏远舟破产案的全部庭审记录都在,唯独缺少了最关键的资产评估报告。法院档案室的人当时给他的答复是“可能年代久远,归档时遗漏了”,给了他一份复印件,让他先看着。

现在原件丢了。

“监控呢?”

“坏了。”老周啐了一口,“档案室门口那个摄像头坏了一个月了,跟后勤报了三次,没人修。走廊里那个倒是好的,但这个时间段出入的人多,光靠鞋子和裤脚根本认不出来是谁。”

陆时衍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思路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
“你报警了吗?”

“还没来得及。想着先跟你说一声,毕竟你调过这份卷宗,万一是跟你手上的案子有关——”

“先别报警。”陆时衍打断他,语气很冷静,“在法院档案室里丢了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卷宗,这种事一旦公开,第一个被怀疑的是你自己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老周在这个体系里待了二十年,不用陆时衍多说,他已经想到了这一层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等我过去。”

陆时衍挂断电话,从衣架上扯下衬衫,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外走。走到客厅的时候他顿了一下,从茶几的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玄关旁边的铁皮柜。柜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文件盒,每个盒脊上都贴着标签。他的手指在第三排第二格停下,抽出一个标着“苏远舟案·补充材料”的盒子。

盒子里躺着一份资产评估报告的复印件。

他上周从档案室拿到这份复印件之后,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。报告本身看起来没什么问题,格式规范、数据详实、结论明确,但陆时衍总觉得哪里不对。那种感觉就像在一间干净得过分的房间里看到一粒灰尘——灰尘本身不奇怪,奇怪的是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

今天下午他终于找到了那粒灰尘。

报告第三页的资产评估表中,有一项“无形资产评估”的数据被轻微篡改过。篡改手法非常老练,数字的改动极小,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。但如果把那几个数字还原回去,苏远舟的公司在那一年根本不具备破产条件。

这就是苏砚的父亲为什么会输掉那场官司。

不是经营不善,不是市场变化,是有人在评估报告上动了手脚。而那份评估报告,是由周庭渊当年所在的律所负责审核的。

陆时衍把复印件装进公文包,走出了公寓。

法院的档案室在地下一层。

陆时衍到的时候,老周正站在档案室门口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干瘦的脸上写满了焦灼。看到陆时衍从楼梯口走过来,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,快步迎上去。

“陆律师,你来得正好。我刚才又回想了一下,晚上八点左右,有个人来过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不认识。穿着法院的制服,说是值班的书记员,要查一份旧卷宗。我当时在整理新入库的电子卷,没太在意,就让他自己进去了。”老周抹了一把脸,“现在想想,那人的制服不太合身。”

陆时衍没有说话,径直走进了档案室。

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,惨白的光照着满墙的铁皮柜。被撬的那只柜子编号是B-1797,里面原本放着三十二份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破产案卷宗,现在只少了一份。

“丢的只有苏远舟那一件?”陆时衍确认道。

老周点头:“我核对过三遍了。别的都原封不动。偷卷宗的人很明确,就是冲着这一份来的。其他柜子连碰都没碰过。”

陆时衍蹲下身,用手电筒照着铁柜的门锁。锁是老式弹子锁,撬锁的人用的是专业的单钩工具,锁芯里的弹珠被拨开得很干净,几乎没有留下多余的划痕。

不是临时起意的茅贼。是有备而来的,而且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
陆时衍站起身,目光扫过走廊那端的天花板角落:“走廊那个摄像头的画面,能不能调出来?”

老周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低声道:“可以。不过这个摄像头只拍到了走廊,拍不到档案室里面。而且这个时间段法院值夜班的人不少,来来去去的,光看画面很难分辨谁是谁。”

“有画面就行。”

老周带他去了监控室。监控室的屏幕上,走廊的画面被调了出来,时间轴拉回到晚上八点十五分。

画面里,一个穿着法院制服的中年男人从楼梯口走出来,步伐不紧不慢,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他在经过监控区域的时候,恰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帽檐和手机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“就是他。”老周指着屏幕,“八点二十分进去,八点三十五分出来。十五分钟,足够撬锁、取卷宗、离开。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”

陆时衍看着画面。那个人的步态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走路的方式——重心微微偏左,左肩比右肩略低,步子不大但每一步的间距都很均匀。这是一个长期伏案工作、左肩有旧伤的人才会形成的行走姿态。

周庭渊。

他的导师,就有这个特征。

陆时衍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。他用手机截了几张监控画面,然后拍了拍老周的肩膀:“周哥,这事你先别声张。卷宗的事情我来想办法。如果有人问起,你就说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锁坏了,已经报修了。其他的,一个字都别提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档案室里丢了一份卷宗,传出去,首先被查的不是偷卷宗的人,而是管理档案室的人。”陆时衍看着老周的眼睛,“你在档案室干了二十年,再有三年就退休了。这三年,你打算在调查和审查中度过吗?”

老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最终把烟叼进嘴里,没有点火,只是用力咬了一下过滤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走出法院的时候,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把陆时衍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铺满梧桐叶的人行道上。他站在路边,没有急着叫车,而是把公文包里的那份资产评估报告复印件又抽了出来,借着路灯的光重新翻看。

在报告第三页的右下角,有一行极小极淡的手写批注。用肉眼几乎看不见,他之前也是用放大镜才勉强辨认出来的。那行字写的是:“数据已核,无异常——周。”

周庭渊亲笔。

十年前,他的导师亲手审核了这份报告,签字确认了那些被篡改的数据,然后这份报告作为关键证据被送上了法庭,最终导致了苏远舟公司的破产。

而今天,有人潜入法院档案室,偷走了这份报告的原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