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她的人生,只剩仇恨、执念、煎熬、牵挂。
如今,夫仇得雪,大局已定,儿子功成名就、心性圆满,儿媳温柔贤淑,徒孙满堂兴旺,她悬了半生的心,终于彻底落地。
菊英娥端起面前的米酒,浅浅抿了一口,目光温柔扫过满桌故人,轻声道:
“你父亲当年一生好赌,却从不赌人命、不赌人心,只赌道义、赌公道。他穷尽一生,只想守一份赌坛清明,到头来却落得血溅赌桌、含冤而亡的下场。”
“我隐忍二十年,步步惊心,夜夜难眠,只盼一朝昭雪沉冤。如今看着今日太平,看着你们个个安好,看着江湖再无黑暗倾轧,我这二十年的苦,总算尽数值得。”
话音轻缓,无悲无戚,只剩历尽沧桑的淡然。
半生血泪,半生坚守,终得圆满。
一旁的夜郎七,靠在椅边,神态闲散慵懒,早已没了当年地下帝王、赌坛佛主的威严凛冽。
曾经的他,执掌花夜国地下秩序,赌术通神,威震四海,一手千手观音惊艳天下,一身不动明王心经熬煞万古。他藏着三十年兄弟恩怨,顶着弈天会的滔天压力,逆天救下幼龄花痴开,倾尽毕生所学,苦心培育一代赌神,半生护徒、半生守道、半生扛下天下风雨。
虚空岛一战,兄弟心结彻底解开,夜郎八释然落幕,弈天会烟消云散,他压在心头三十年的巨石,终于彻底落地。
如今的他,归隐市井,不问世事,不涉权谋,不争输赢,每日养花煮茶,闲看流云,过得比谁都通透自在。
夜郎七端起酒杯,哈哈大笑,笑声爽朗通透,再无半分过往沉郁:
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执掌赌城半生,对峙天道半生,从前总以为,赌术越高,棋局越大,人心越稳。到今日才明白——世间最上乘的赌局,从来不是赢尽天下,而是赢回自己,赢回安宁。”
一句话,道尽全场人心。
满桌众人,纷纷举杯,同声一笑,笑声清朗,穿透小院,漫过老街,驱散半生所有阴霾。
桌侧,小七眉眼明媚,笑意盈盈。
曾经游走黑暗、执掌地下情报网的女掌柜,如今褪去一身凌厉锋芒,嫁得良人,安稳度日。她年少混迹江湖,见惯人心险恶、利益倾轧,从前步步算计、事事谨慎,在黑暗里摸爬滚打,只为求得一线生机。
如今风波散尽,她守着安稳家业,伴着知心良人,再也不用深夜探情报、暗处防杀机,活得明媚坦荡。
“从前总觉得,江湖是刀光剑影,是步步危机,是人心叵测。”小七笑着开口,眼底满是释然,“跟着花哥闯遍四海,打过最险的局,见过最黑的人心,熬过最难的绝境。回头再看,那些拼死博弈、夜夜难眠的日子,竟都成了过眼云烟。”
一旁的阿蛮,依旧身形魁梧,铁骨铮铮,只是眼底再也没有常年浴血厮杀的戾气,只剩憨厚温和。
昔日铁壁护卫,一身铁拳护主半生,无数次生死关头,以身挡刀、浴血奋战。他不懂算计,不懂博弈,只懂忠诚守护,一路陪着花痴开从微末崛起,踏平天局,覆灭归墟,闯过九死一生的无数绝境。
阿蛮不善言辞,只咧嘴大笑,举杯一饮而尽,粗声粗气地道:“活着,安稳,兄弟们都在,就最好!从前打打杀杀太累,如今喝酒闲谈,太好!”
质朴一语,最是真心。
世间万千繁华,不及平安二字;半生杀伐博弈,不及此刻团圆。
两位新生代门徒,静静坐在末席,眉眼谦逊,风华正茂。
盲童阿炳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身世飘零、双目失明的可怜孩童。他以耳代目,悟透赌术至理,修成绝世听声辨牌之术,心性纯粹通透,已然是新一代门徒中的顶尖圣手,被江湖尊为盲眼赌圣。
历经数次江湖大乱、道统对决,他早已褪去青涩,沉稳内敛,却始终保持着师门传下的痴心正道,不贪名利,不逐输赢,只守本心。
鬼手玲珑,亦褪去年少懵懂,从孤苦无依的丐帮遗孤,成长为独当一面、智冠江湖的女中豪杰。她一手鬼手绝技出神入化,智谋无双,心怀仁善,守着花门戒律,行走江湖,惩恶扬善,早已是新生代赌坛的标杆人物。
两个年轻人静静听着长辈闲谈风云过往,眼底满是敬畏,也满是通透。
他们未曾亲历当年血海深仇、天地对决,却承接了先辈用半生血泪换来的太平盛世、正道秩序。
阿炳轻声开口,嗓音温润沉静:“师父一生博弈,不争霸权,不争名利,只为扫清黑暗,立正道、护苍生。从前不懂何为‘痴道’,如今终于明白,痴心不是执念,不是疯狂,是守心、守义、守人间安宁。”
玲珑轻轻颔首,接话道:“昔年弈天会执天道,无情无义,视众生为棋子;归墟会执虚无,颠倒正邪,欲毁尽世间秩序。唯有师父,以人道破天道,以真心破虚无,以一生输赢,换万世清平。这便是真正的道,真正的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