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3 春暖花开(大结局)

失贞姬妾 蔷薇晚

她最后的希望,是他能够找到自己的拐杖,属于他一个人的拐杖,支撑他去过更圆满生活的人生的那一根拐杖——一根可以跟他亦步亦趋,步步紧跟,寸步不离的拐杖。

希望他也能明白,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。

李暄走到拐弯路口,隔着宫殿,再也无法看到湖心凉亭中的女子身影,他收回了视线,笑容在下一瞬彻底崩落。

但是他朝前走了好一段路之后,却突然转过头,朝身后望了最后一眼。

他也不知,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,在凝望什么。

他终于明白了,为何天子会饶恕他,这半年也始终不曾让人对他动刑,若是依照以前秦昊尧的性子,但凡是他的敌人,他可以变着法子折磨对方,让人生不如死。

理由,就是她。

但这件事是天子耿耿于怀的,她定是使出浑身解数,才能说服天子不动他分毫,他同为男人,并非不清楚其中水有多深,穆槿宁朝前走入的话,很可能让自己都受到波折连累。

如今看来,穆槿宁成功了,她能在深宫生存至今,必然有她的一套方法。

李暄不再担忧,黯然的眼底渐渐有了些许笑容,若自己为了报答穆槿宁为他涉险的恩德,更该在宫外重新开始才对失贞姬妾。

虽然在这段人生之中擦肩而过,他却并不觉得可惜,这辈子总会有取舍,总会有祸福,她方才的凝望送别,已经是他出宫得到最好的祝福。

他没理由狼狈地苟且偷生,他的心里生出一股力量,支撑着他比过去的李暄活的更加自在得意,在朝廷之上,他有太多无奈,太多绑缚,不如余生就过着商贾张少锦的日子,快意逍遥。

站在宫门之外,他宛若出狱的犯人一样,自由像是清风扑面而来,仿佛一刻间就治愈了他迟迟不好的咳嗽。

李暄不由地张开双臂,扬起脖颈,仰望着天际的明朗温暖的太阳。

他已经将李暄的躯壳,丢在深宫天牢了,往后活在世上的,就唯有张少锦了。他不再对任何人觉得愧疚,也不会再苛待自己。

他该过属于他自己的锦绣年华,人事纷飞,何必自寻苦恼?!

这般想着,他低笑几声,往日的风采渐渐积聚回身上,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徐徐驶来,他不难知晓这又是何人的吩咐嘱托,想要他马不停蹄地离开京城。

李暄扫过一眼,不曾觉得厌恶,头一低,坐入了马车,这回离开皇城,他却比四年前更加平静,更加坦然,不再有半分寂寞离愁。

往后的几十年,他发誓不再当一个一事无成的男人,不再当一个会错失的男人,没有束缚,自由而活。

……

宫里头的桂花香气,越来越浓,如今已经是十月天,天气转凉,晌午的时候还很温暖,到了清晨和黄昏却又令人刮来嗖嗖凉意。

宫里的掌事已经到了景福宫,跪在殿内,一并带来的几十匹颜色各异花色精美的绸缎,正因为皇后有了身子,他们不再劳烦皇后娘娘到库房挑选,直接送到景福宫内给娘娘过目,准备给皇后娘娘做几身簇新的秋衣。穆瑾宁看了几眼,挑了三五个素雅的花色,毕竟她如今怀着身子,尺寸也跟往日不太一样,做多了衣裳也是浪费这么上等的绸缎,虽是皇后的身份,轻而易举就能拥有这世上最上乘的东西,她却素来不喜欢铺张浪费,奢华成风的日子。

掌事看皇后挑选完了,正准备吩咐手下将绸缎搬离,穆瑾宁眼波一闪,指着手边两匹墨蓝色跟紫色绸缎,突然开了口。

“拿这两个颜色去给雅馨殿的公主做两件秋衣。”

“娘娘,那可是北国人质啊——”掌事怔了怔,人人都知晓那个北国女人是战俘,被幽禁在最偏远的雅馨殿内,虽然可以苟且活着,但皇帝并没有任何指令要任何人照顾她周全,他没想过皇后娘娘居然会如此用心。

“人质也是人。”穆瑾宁突地面露不快,微微蹙眉,眸光一敛,嗓音突地清冷许多,听来不无上位者的威严气势。“堂堂北国公主到了大圣王朝,北国皇帝不曾再挑起战乱的话,我们还是要把她当成是一个客人,衣食起居的方面总不能太敷衍。既然她活在宫里,也就还在我的眼皮底下,大圣王朝泱泱大国,岂能苛待一个女人?若是传了出去,岂不是让别人笑话我国如此小器?!”

“喏。”掌事被训斥了一顿,再也不敢抬头看皇后,低低地应了一声,毕恭毕敬。“奴才记得了。”

“你待会儿去御膳房传我的话,挑几道好吃爽口的点心送去雅馨殿——”她明白雅馨殿外守卫森严,闲杂人等虽然进不去,但东西还是能送进去的,至少外面的守卫还不敢违逆她的意思。

掌事抬起脸来,不无迟疑犹豫,仿佛隐约有些不安:“奴才明白了……不过娘娘,奴才听闻那位公主很是蛮横,娘娘自然是一片好心,只是若她不领情怎么办?”

“她若不领情便是她不懂礼数,身为皇后,我却不能漠视不理她。你先送去再说,若再有何等情况,你再前来禀明。”穆瑾宁端坐在红木椅内,神色不变的泰然处之,唯有听到这一番话的那一瞬,眸光一凛,端丽的面容上再无任何笑意,冷然说道。

如今她越来越习惯宫中生活,虽然不能追忆过去,样样都要重新来过,天子担心她太过劳累,不过她执意要开始担起皇后的责任,秦昊尧最终执拗不过她,还是答应了穆瑾宁的请求。如今宫里很平静,但大大小小的事务却也不少,掌事们虽然可以协助皇后,但宫内的事最终决定的人还是她,各个掌事都需要隔三差五到景福宫来禀告事宜,再由她来下令。

那掌事立刻住了口,像被剪了舌头似的,不再作声,低着头退下。

宫里头的人渐渐对这位皇后熟悉起来,贞婉皇后无论在宫里宫外,都是一个传奇,她跟天子的情缘也是一波三折,更是经历了生死危机,最终还是稳坐后位,怀上皇帝的骨肉,如今谁也无法撼动她的位置。宫里的四位后妃,自从她回来之后,一个被驱逐出宫,一个被赐死失足,剩下的两位后妃得不到皇帝宠幸,也绝不敢再生是非,宛若后宫没有她们一样安静地活着。这位皇后看似美丽温柔,却是外柔内刚的性子,虽然还很年轻,但已经有自己的主见,自成一派,绝不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,她一旦打定主意,也无人可以左右她的决定,并不是一般的女人。

至今无人再敢提及皇后的出身和过去,皇帝为她洗清身上冤屈和罪名,自然就更容不得有人对贞婉皇后的过去指指点点,或许正因为她经历过那么辛苦的数年时光,才在年少时候打磨成这般坚强的心。人生很难是一帆风顺,正因为辛劳挫折,才能百炼成钢,若是以她如今的身份权势而看,那些辛苦都是值得的。她虽然说一不二,坚强卓绝,但对下人却满怀宽仁,公私分明,最厌恶这宫里的许多奴才倚老卖老出手狠毒,上个月就严厉整治了一个苛待下人重罚婢女导致出了人命的姑姑,令所有掌事和姑姑都对这位年轻的皇后另眼相看,无人再敢欺瞒和轻视穆瑾宁,擅作主张。

“娘娘,皇上来了——”

琼音的声音,在穆瑾宁的耳畔响起,她从思绪之中抽离开来,缓缓站起身来,朝着大步走入景福宫的男人福了个身失贞姬妾。

“身子又不方便,往后就别行礼了。”秦昊尧瞥视了穆瑾宁一眼,淡淡说了句,她向来如此,在任何时候都不忘礼数,周到得体,身为他的妻子,从她的身上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穆瑾宁轻点螓首,弯唇一笑,眸光之中多了几分温和柔美的光彩,她盈盈走向秦昊尧的身前,娉婷优雅。将柔荑送到秦昊尧的手掌之内,两人依着坐在软榻之上,秦昊尧来的时候自然听到了些许风声,不禁低声数落。

脸色沉郁,黑眸幽然,他的语气听来像是埋怨,深究下去,却更是对她的关切隐然。“怎么雅馨殿的事,你还要为她着想?朕正因为你如今身体的关系,想在你临盆之后再将宫里的权力交给你,就是怕你凡事亲力亲为,过分劳累。”

“无论怎么说,她也是北国的金枝玉叶,我并不想亏待她,两国交战,也并非是她能做主的事——”穆瑾宁垂眸一笑,眼神转沉,察觉的到秦昊尧的手掌将她的握地越来越紧,她的这一番话,字字珠玑,道尽世间女子的无奈和凄凉,无论身份卑微抑或高贵,她们总是很难操控自己的命运。

秦昊尧却一语说破,黑眸之内更多玩味神色,这宫里的人向来都是见风使舵的,没有权势的主子,连奴才都会落井下石,宝月公主进宫也有好几个月了,正因为雅馨殿外侍卫看守和她的战俘身份,一国公主,却无人问津,雅馨殿外也是门可罗雀,没有任何人会去献这等殷勤。还当宝月公主在宫里活着的人,就唯有穆瑾宁一人了。“朕看你很欣赏她。”

穆瑾宁清楚她肚子里的任何心思,秦昊尧目光如炬,总是能够一眼看穿,时间久长,她也就习以为常了,或许这么多年的陪伴相处,当真让他们之间的默契胜过别人。红唇旁的笑容更深,两颊的酒窝愈发深了,装满了温暖笑容,在唯有两人独处的时候,她才少了几分端庄优雅,多了几分被宠爱女人的甜美娇俏,她将柔荑从他的掌内抽离出来,给秦昊尧斟了杯茶,娓娓道来。“雅馨殿虽然偏远,却也是皇宫的地盘,她在宫里插翅难飞,兴许一辈子都会在大圣王朝生活。在我看来,她也是个可怜之人。她这样英姿飒爽的女子,勇气可嘉,定是性情自由,又这么年轻,幽禁她无疑是对她最大的惩罚,我并不担心她还会再生是非,她不像是那等包藏祸心的女人,虽然陌生,我并不觉得她是个歹人……”

“你终究是太心软。”秦昊尧从穆瑾宁的柔软指尖接过那一盏茶,茶香沁人,他黑眸深沉,望入她的眼底深处,沉声道。在他而言,没有男女之分,一旦谁成为危险的人,就该除之后快。到了关键时刻,他不会因为对方是女人而善待宽容,放她一马,但他的确没有将更多的时间耗费在北国公主的身上,若是穆瑾宁不提及的话,他定已经快将那个战俘忘的彻底了。

宝月公主在秦昊尧的手中,不过是一枚棋子,他看得出来佑爵很看重这段兄妹之情,也很器重赏识这个皇妹,他在赌,到底佑爵能否如此狠心,想要断送宝月公主的性命。正如秦昊尧所想,一旦北国再点起狼烟,挑起战乱,他并不惧怕,但一定会先将宝月公主的人头送去北国。既然佑爵可以对盟约视而不见,也唯有用这等血腥残忍的法子制约他,若佑爵那么无情的话,任何约定都是口说无凭,两国定会成为宿敌。他只要宝月公主活着就好,其他的,他并不会理会,国家大事已经让他格外忙碌,秦昊尧哪里还有空闲时间去理会这个人质?!

看秦昊尧喝完了这杯茶,她眸光一闪,唇畔的笑容更加娇美,重新斟了一杯,低声细语:“她虽是一国公主,但身上不见任何娇气和恶习,相反光明磊落,堂堂正正,比起那些口蜜腹剑的人,我自然更欣赏她。身为女子能上战场,不懦弱,不胆怯,若不追究两国之间过去的那些个矛盾,这般有血性的女子本就令人钦佩。”

“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的?跟脱缰野马一样,很难驯服,朕可不觉得她有特别之处。她如此野蛮粗鲁,怪不得在北国也无人问津。”秦昊尧眉宇之间隐约看得出沉郁,板着俊脸,冷叱一声,却不为所动。男人跟女人总有差别,男人就该强悍,女人就该温柔,就像是天地之间亘古不变的道理一样。女人若样样都跟男人一样强,这世上又有什么男人敢娶她?佑爵让皇妹上战场的行径,他并不欣赏。

穆瑾宁看秦昊尧如此冷淡的模样,不难从他的言语之内听得出来他的不屑和鄙夷,他身在帝王之家,王室的霸道和傲慢对他有诸多影响,秦氏王族原本就是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,更看重男人手中掌控的权力,女人虽也可骑马饮酒,比周边几个小国来的宽放,倒也无法轻易得到权力。男人才是大圣王朝的重心,秦昊尧所言,仿佛女子本该躲在深闺赏花扑蝶,而其他的大事和责任,都是男人的份,她沉默了半响,美眸之内的眼神越来越深沉,不禁将视线收回去,轻笑出声。

“你笑什么?”秦昊尧佯装不快,一手扼住她的纤细手腕,逼着她不得不看着他的黑眸,嗓音低沉,富有磁性。

她躲闪不及,眼看着他的俊脸越来越靠近,彼此的气息相融,她眼底的光耀渐渐被冲淡,不无迷惘。

那一刻的动容,那一刻的混乱,两人不是没有察觉,但穆瑾宁很快扬起唇畔的笑容,继续说道,嗓音清亮,思绪清晰,将话题转为他们方才的言论上,试图避开这么尴尬的境地。“这世上没有什么事,是男人可以做,而女人不能做的……皇上如此偏见,未免太瞧不起女子了。”

“朕只是并不欣赏这么骄傲野蛮的女子——”秦昊尧欺身向前,紧紧盯着她的白皙小脸,两人的面容靠的很近,每次凝望着她的姣好面容,总是常常忘记她已经是个有身子的女人了,她依旧跟许多年前一样,依旧还是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女人。这些日子以来,他们之间的感情更是突飞猛进,若不是国事束缚,若不是肩膀上的担子,他恨不得能日夜相对。他话锋一转,黑眸之内聚集更多的深沉和笑意,调笑道:“否则,朕如何对你如此倾心?”

他们越是亲密,秦昊尧却越是觉得不满足,明明不是新婚夫妻了,他的目光却总是无法从她的倩影上抽离出来,这段感情经历了时光摧残之后,却更是岿然不动,就像是一坛美酒,埋在地下的时间越久,就越是浓香美味,醇厚香甜。

穆瑾宁迎着他渐渐炽热的目光,不怒反笑,应付自如:“这些话,算是皇上对我的赞誉吗?”

“如何不算?朕喜欢你的温柔和坚强,你的谦逊和平和,你的大度和从容,这些都是别的女人没有的失贞姬妾。”秦昊尧却说得直接,这一番话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,对于他喜爱的女人,他虽不善于甜言蜜语,却也并非拙于表达。

“我哪有皇上说的这么好?”穆瑾宁抿唇一笑,垂下长睫,在她看来,她自己还有许多不足,但此事是急不来的,她不想自己在掌握权势和地位之后泯灭本性,沦为其他后妃一模一样。人总是有这样的习惯,一旦自己喜欢了,就觉得是完美无缺,其实这世上哪里有尽善尽美的人和事?!她并不高傲,只因她知晓自己如今的一切得来不易,她并非是生来就注定能够获得这些东西的人。不过听着秦昊尧的对自己的称赞,她的眉目之间更多女子的文静和羞赧,如此温柔似水的娇柔模样,却更令秦昊尧胸口一震。

“朕觉得你好,不就成了?谁还敢说朕的不是?”秦昊尧毫不费力地将她拉入怀中,扬唇一笑,俊脸温柔几分,依旧霸道专制,一如往昔,他的骨子里原本就有这般的自负和傲慢,但凡他不要的,推到他怀中他都会撒手不管,但凡他认定了,就不容任何人挑剔和指责。

闻到此处,穆瑾宁的心里也有些许起伏波澜,他或许是很多人都惧怕的天子,但很庆幸的是,她不必在惧怕之中过一生。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,他对自己的宽待和真心,是她无法拒绝的恩赐。

她也曾偶尔觉得遗憾,秦昊尧说他们相识的年数,已经是她年岁的一半那么久长,但很可惜,她并不记得秦昊尧少年时候的模样。不知是否秦昊尧还是个少年的那些年,他就如此自负,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,独来独往,一意孤行。这个君王,脾气向来是坏的,外人更惧怕的是他的铁血手腕,喜怒无常,但惟独穆瑾宁清楚,惹到秦昊尧的人往往很难全身而退,若不是他这回愿意解除跟李暄之间的过节,他似乎更像是没有半点人情味的男人一样。

秦昊尧敛眉,望着自己怀中的女子,神色自如,眼眸一暗再暗,看得出穆瑾宁还有话不曾说出来,他沉声道。

“你有什么话,索性一并说了吧。”

“皇上太懂我的心了……”穆瑾宁抬起眉眼望向那张俊美面孔,宫里每个人都万分艳羡她,并非只是因为她能坐上后位,而更是因为皇帝唯独对她如此专情。在私底下,她才表露出来夫妻之间的亲昵,她的温柔话语宛若春风般令人痴迷,情不自禁就放松心中的戒备。“皇上不如撤掉对她的幽禁,让她能够自由生活。”

秦昊尧被她如此温情脉脉的姿态所触动,但为了她的安危着想,他还是眉头紧蹙,不肯有个万一。“她不比寻常女人手无缚鸡之力,身手敏捷,更耍得一手好鞭法,手上的力道不小,朕不觉得她令朕放心。”

“我知道要皇上这么快就相信她的确很难,我只是想让皇上考虑此事,若她安于现状,皇上可否将她殿前的侍卫撤走?”穆瑾宁嗓音放软,眼眸清明,将柔荑轻轻置于秦昊尧的胸膛上,唇畔绽放清丽笑花。

秦昊尧沉默了半响,当真愿意考虑她的话,最终开了口。“好了,她进宫才数月而已,还看不出她的本性。若只是很难驯服的野马就算了,朕就怕她是一条咬人的毒蛇,等朕何时确定她没有歹意,再考虑你的意思,不过听朕的话,最早也要等你把孩子生下再说。”秦昊尧依旧谨慎,他不想在接下来的五个月内,穆瑾宁的身体再有任何祸端,他宁愿对可疑危险的人严加看管,也不愿在穆瑾宁埋下一颗随时都可能将后宫闹得鸡犬不宁的火种。宝月公主是不是完全可信的人,他暂时不想太快下这个定论。

“皇上愿意为我考虑就行。”穆瑾宁轻点螓首,笑靥绚烂娇媚,从言语之中听得出他对自己的在乎,虽然对自己百依百顺,他依旧还是将她的安危放在首位。

“朕是否该觉得嫉妒,连一个陌生人,你都这么关心?”秦昊尧似乎有些吃味,挑起她的下颚,安静地看着她的笑靥,不悦地扬起薄唇,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,满腹不满。一个北国的公主,跟穆瑾宁应该素未谋面,哪怕过去在北国相识,穆瑾宁如今也并不记得,她却耗费这么长的时间为宝月公主争取自由,他不快地是她仿佛对宝月公主更加有兴趣。

“我最关心的人当然是皇上——”穆瑾宁急于辩解,虽然隐约知道他并非真的不满,更多的是笑言罢了,但她还是不愿他误解。她只是念在过去跟宝月公主相识一场的份上想帮帮故人,当然更在意的是皇上的想法,毕竟皇帝才是做出决策的人。

秦昊尧的黑眸之中闪过一道不怀好意,冷淡地扬起薄唇边的笑,仿佛格外认真,嗓音冷沉。“朕倒要跟你细细翻翻这本账,这个月初你好几次将宵夜送到上书房来,怎么也不进来见朕一面就走?”

穆瑾宁看他如此介怀,眸光一闪,笑容当下就敛去消失了,柳眉轻蹙,直言相告。“听闻这阵子长江下游闹洪灾,灾民上万,皇上定是在全力解决此事的关键时候,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,而频频打扰皇上。”

她如今或许还无法拥有为他分忧解难的能力,但她更不想成为他的拖累,他是一国天子,不能总是沉迷在儿女情长上,她分得清轻重缓急,对秦昊尧而言,国事跟子民自然更重要。她是他的妻子,更是能为他考虑的人,平凡女人也想要日夜守着夫君,过恩爱生活,她也不是例外,但在大事之前,她懂得退让,懂得周全,她忍耐一时的孤独,也是应该的。

“话是这么说,朕只是觉得这些天你对朕太敷衍冷淡,全然看不出你有多在意关心。如今朕已经安抚了民心,处理了洪灾,你是否也该安抚一下朕?”秦昊尧的眼眸之内,一道火光一闪而逝,接连半个月将江南的灾情处理得当,他身心俱疲,一旦此事结束,他就迫不及待到景福宫见她,他当然了解穆瑾宁的知书达理跟识得大局,不过仿佛他原本就并非善良温柔的男人,如今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隔阂,宛若****般无所顾忌,他以逗她为乐,更让夫妻之间的感情深沉浓烈,如胶似漆。

穆瑾宁的双手攀附在他的宽厚肩膀上,她并非热情如火的女子,缓缓扬起晶莹素净的面颊,两人四目相接,主动将红唇迎上了他的薄唇,将女子的娇柔和温婉跟他一道分享失贞姬妾。她并非不是毫无动容,也不是不会动情的女人,秦昊尧给她这么多机会,更是因为看重和珍惜这份感情。

她只想让他感觉的到,她也同样看重和珍惜他们的夫妻之情。

他们表达感情的方式向来不同,就像是同样一个吻,他霸道,她温柔,他宛若汹涌浪潮,她宛若细水长流。

秦昊尧的右掌紧紧覆在她的脑后,五指深深陷入她柔软黑发之内,将她的唇推得更近,更紧窒,虽是她主动,但很快他就扭转了情势,他将这个****的亲吻化为更深更火热的索求,正当她想要离开的下一瞬,秦昊尧却又很快地封住她的唇,这回的吻比她方才的那一回更紧热烈更能绵密,几乎要将她的所有气息都吞噬干净,手掌游离在她的紫色华服之上,随着亲吻的加深,已然暗自开了几颗盘扣,摩挲着她华服之下的光洁肌肤,看她的动情模样,他更是情难自禁。他这才发觉,他比他自认为地更加想念她,哪怕她就在自己的身边,他也越来越想念她,越来越渴望她,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感情,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深爱着她。

“朕让你觉得孤单了吧——”因为两人的双唇依旧贴着,他的嗓音低沉,直接送入她的唇边,那温热的气息,几乎让彼此都陷入迷幻的处境。感情的愉悦,几乎要将两人推向云霄。这半月她温柔退让,不愿打扰他处置国事,但两人有阵子不曾独处,他身为天子,却不能在她怀着自己骨肉最需要他的时候多多陪伴她,在这件事上,他问心有愧。只是他的肩膀上,国事压得很重,人命关天,他很难兼顾。

“皇上在我身边就够了,我并不孤单,也能体谅皇上的难处。”

等待秦昊尧从这个吻中抽离出来,穆瑾宁仿佛力气用磬,不过还是支撑着身子看他,眼神平静,默默说道。

秦昊尧下颚一点,将吻印在她的面颊上,她总是想得周全,从不无理取闹,他因此而更安心,也更信任她。神色笃定地将她的盘扣重新扣上,她腹中的孩子一日日在长大,他在这剩下的几个月内,也唯有克制自己的****,更小心谨慎些,想到此处,他凝神看她,冷静说下去。“怀着我们的孩子,你一个人并不容易,朕往后会多抽些空来陪你,孩子虽然重要,但你才是第一位的。”

穆瑾宁闻言,却微微怔住了,她知晓皇嗣才是众人在乎的大事,若她不曾怀着天子的孩子,兴许要重新坐上后位也需要折腾许多日子,而绝非如此顺利。而皇嗣对于秦昊尧来说,也是让他终究放下了担忧和介怀的喜事,他必须要有能够继承秦氏江山的后人。只是她没想过,秦昊尧居然会对她说,她才是放在他心头最前面的人。

她已经不只是感动而已,虽然她并不曾想过要将自己跟孩子相提并论,一较高下,但秦昊尧的话,却胜过一切海誓山盟,地久天长。

女人总是很容易满足,为了家庭,为了孩子,为了夫婿……一句话就能够说服她们的心,为此付出一切也没有半句怨言。

停留在他胸膛前的柔荑越握越紧,她紧紧攥着他的华服,眸光深沉,或许这个孩子当真是个祥瑞,他们夫妻的感情不但没有任何隔阂嫌隙,相反与日俱增。从得到这个孩子之后,她就也越来越愿意相信,他们都能够得到幸福,这段感情绝不会无疾而终,随风而逝。

“我有东西要给皇上。”穆瑾宁离开了秦昊尧的怀抱,她笑颜看他,浅笑倩兮,神色自如。

虽然她走开了,但他的身前隐约还萦绕着她身上淡雅的香气,胸膛前的华服上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她的体温,秦昊尧的眸光追随着她的身影,眼看着穆瑾宁从内室的衣柜中取了一件东西盈盈走近他,眯起黑眸打量着她双手捧着的物件,眼神不由转沉。

“这阵子闲着无事,为皇上缝制了一件披风。只是很久没做女工了,手生得很,针脚并不令人满意,想重新再做一件,但天转眼间就要凉了,又怕来不及给皇上——”穆瑾宁站在秦昊尧的面前,将这件披风放在软榻的矮桌上,安静地说道。

放置在矮桌中央的这一件披风,黑底金纹,以低调的黑色丝绸裁剪而成,最中央绣着一条吞云吐雾的金龙,象征他一国天子的高贵身份,秦昊尧一手拉住她,扬唇一笑。“朕很满意,你费心劳神缝制的披风,朕怎么会嫌弃?”

穆瑾宁眸光闪烁,将披风抖开,披到秦昊尧的身后,为他系住脖颈上的黑色绸带,弯唇一笑,有些埋怨:“皇上怎么看都不看一眼就说喜欢呢?”

秦昊尧站起身来,打量着她,越过她的身子,细细审视这件黑色披风,纳的针脚却很齐整,不如她所说的不尽人意,用的是黑线,更是很难看清,披风中央的金龙图腾华丽而高贵,每一根金线都是细致不乱,金龙上的每一片鳞片都栩栩如生。他因为国事而冷落她的这半月,或许在更早之前,她就已经瞒着自己做了这件披风,只为了他秋冬时候能穿上,拖着这么疲惫虚弱的身子,她却还是为他做了这份礼物。

他不只是感动,更多的是心疼怜惜,他身为国君,衣食住行自然是样样不缺最好的东西,但她亲手所做的东西,他当然更加在意。年轻时候曾经遗失了她亲手赠与他的锦囊,伤了她最纯真脆弱的感情,他至今依旧介怀,如今他绝不会漠视她,哪怕做工不如宫中裁缝的手艺,他也能掂量出其中她满满当当的心意。

穆瑾宁站在他的身后,伸手抚平披风上的褶皱,她如此温柔细心的动作,更让秦昊尧的眉宇之间再生动情,他站着不动,任由她查看这件披风是否适合他的尺寸。

“槿宁——”他的嗓音低哑,黑眸之内满是黯然复杂的光影,猝然拉过她的纤细手腕,他皱着浓眉,将她再度拥入怀中,心中百转千回,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,但最终还是只凝结成一声低低的呼唤。

这一个名字,从未在他的心里消失过哪怕一天,怀中的娇躯让他更舍不得松手,秦昊尧的胸口发烫,将俊脸贴在她的面颊旁,字字认真。“抛掉过去,我们好好活着吧,哪怕没有过往,我们守着感情守着真心活下去,朕会让你幸福的。”

“我已经很幸福,也很知足,皇上。”

她的心格外安静,这一句话是发自内心,出自肺腑,在他的怀抱中眉眼柔和,默默闭上了双眸,低声呢喃失贞姬妾。

这一句,没有半分虚假。

……